30天獨遊歐洲｜Day 15: 教皇新堡品酒一天團

（前情提要：30天獨遊歐洲｜Day 14: 走進南法亞維農，雨紛紛草木深）

今天，我參加了Châteauneuf-du-Pape（教皇新堡）的品酒一天團。這原本不在計劃之中，但幾天前預訂的另一個探索梵高藝術之旅的行程被取消，我便隨便選了這個評價不錯的活動，沒有太多期待，只為填補日程空缺。

集合地點距酒店僅五分鐘路程，這次不必擔心交通。我是第一個到達，空蕩的街角只有晨光作伴，隨後兩位來自佛羅里達的美國阿姨加入等候。正當我們疑惑著導遊與其他團友的去向，一位男子緩緩步上石階。其中一位阿姨問：「Are you Romain?」 男子嘴角微揚，給出了一個帶著法式幽默的回答：「I think I am.」 他解釋今日這團只有五人，另外兩位團友會在教皇新堡等候。

車行約半小時，窗外風景逐漸變成無盡的葡萄藤蔓。另外兩位團友是一對來自溫哥華的退休夫婦，他們的年度旅行主題是到訪不同酒廠，今年來到了南法。Romain告訴我們教皇新堡的酒是品質保證，法律規定葡萄必須低密度種植，且全數依賴人手採摘，他們堅持「重質不重量」，而這裡更是法國第一個AOC認證的產區。

我們的第一站是走入葡萄園的懷抱。教皇新堡的土壤布滿光滑的鵝卵石，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。Romain解釋，這些石頭是自然的熱量寶庫，在白天吸收陽光，於寒冷的夜晚將溫暖緩緩釋放給葡萄根系。這片土地只專注於釀造兩種酒：乾紅與乾白，純粹而執著。

隨後，我們參觀了第一家酒莊 Famille Brechet。Romain簡單介紹一次整個釀酒的過程：採摘葡萄後，白酒的處理方式是先進行壓榨（pressing），隨後將葡萄汁與果皮分離並進行發酵（fermentation），這個過程通常持續數月。而紅酒為了從葡萄皮中獲取色澤與單寧，會先進行發酵；在這個過程中，葡萄皮和籽因釋放出的二氧化碳而浮至液體表面，形成一層「酒帽」（capping）。因此，每個酒廠都需要透過「酒帽管理」（cap management）定期攬拌，使葡萄皮與汁液充分接觸，直到萃取出理想的顏色與風味。

隨後，被分離出來的葡萄皮會再次壓榨，以提取約一成剩餘的葡萄汁。這部分濃縮的汁液可以與先前已發酵完成的主酒液重新混合，至於在哪個階段進行混合，則取決於每家酒廠的獨特配方與傳統工藝。

接著，我們走進一間潮濕陰涼的酒窖。還沒踏進去，一陣複雜的酒香就撲面而來。往裡走幾步，便看到一排排橡木桶靜靜地躺著，酒液正在裡面進行陳釀（maturation）。Romain解釋，把酒放進橡木桶裡，可以讓單寧變得更柔順，喝起來口感會更圓潤。之後，還要經過裝瓶、包裝，才能送到我們手上。

有了這些基本的認識，終於來到最期待的品酒環節。酒莊讓我們嚐了四款酒，兩款白酒、兩款紅酒。即使是同一家酒莊、同一片土地，每支酒的香氣和口感都有明顯不同。這讓我真切地感受到，品酒真是一門深刻的學問。

接著，我們前往下一間酒廠 Domaine Pierre Usseglio。酒莊的創辦人是意大利人，家族生意如今已傳承到第四代。我心裡不禁浮現一個疑問：為什麼在南法會有歷史悠久的意大利家族酒莊呢？

導遊Romain為我們解開了這個疑惑。他說我們現在身處的普羅旺斯（Provence），名字源自於拉丁文的「provincia」，意思是「行省」，這裡在古羅馬時期就是帝國的省份。所以，有羅馬（也就是意大利）的後裔在這裡定居、繁衍並開枝散葉，一點也不奇怪。Romain補充他母親那邊也是意大利後裔，自豪地說：「My mom is the best Italian restaurant!」

聊著聊著，話題又回到了葡萄酒本身。那麼「Domaine」和「Châteauneuf」到底有什麼不同？他解釋說，「Domaine」指的通常是擁有分散在不同地塊葡萄園的酒莊，因此能採收到更多樣化的葡萄；而「Châteauneuf」則更強調產區的核心地塊與風土集中性。他也簡單向我們介紹了隆河谷產區的葡萄酒分級金字塔，最頂層的就是「特級園」（The Crus）。而很幸運地，我們今天品飲的酒款中就有機會體驗到這個等級的風味。

參觀完兩間酒廠後，導遊Romain替我們預約了午餐的餐廳。因為餐廳就在他家附近，他便趁這個空檔先回家看看孩子。餐廳的環境很舒服，我們五個人不趕時間，慢慢地吃，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，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那對加拿大夫妻身上。大家問起他們相識的經過，結果是有點老套卻很美好的酒吧情緣。Uncle說那天晚上他本來根本不想出門，是被朋友硬拉去的；而Auntie那時剛結束一段婚姻。沒想到，兩個人一見面就特別聊得來。Uncle跟Auntie的兒子相處得也非常好，像朋友一樣，還會一起去打高爾夫。就這樣他們一起走過了二十三年，還育有一個女兒。

其實在整個旅程中，我已經注意到，Uncle對Auntie的照顧無微不至。比如早上離開酒廠時，我一邊和Uncle走在前面聊天，Auntie則在後面和兩位美國阿姨聊天說笑。Uncle總是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或乾脆停下來，等Auntie跟上來再一起往前走。到了餐廳坐下後，他看到陽光剛好曬到Auntie的座位，便很自然地跟她換了位置。大家都覺得他們是對可愛又溫暖的伴侶，兩個人都非常親切。

點酒的時候，Uncle看我對著酒單非常疑惑，便主動建議：「不如跟我們試試2016年的？這個年份很好。」

後來結帳時，大家原本提議平分。但細心的Uncle特意補充說：「香港女生點得比較少份量，如果平均分對她不公平。不如我們四個人來平分，她那一份我們請，好嗎？」幾位阿姨都爽快地答應了。我有點受寵若驚，再三詢問：「真的嗎？你們確定？」

Auntie笑著回答：「當然。你現在還年輕窮遊探索世界，而我們都退休了。就讓我們請你吧。」那一刻感受到的溫暖比普羅旺斯的陽光還要熾熱，今天絕對是我歐洲旅行以來最美好的一天。

過去兩個星期，我幾乎都是一個人。再美的風景、再好吃的食物，都少了可以跟別人分享的那份快樂，也沒有人會關心你「接下來行程要去哪？」。但今天和這群外國叔叔阿姨不過相識了幾個小時，從導遊到每一位團友都充滿真誠、善意。在旅途中能遇到這樣溫暖的人真叫人感動。我在心裡想著，回到香港後要更認真地工作。希望未來有一天，也能過上像他們這樣從容自在的退休生活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想把今天收到的這份好意傳遞下去，等自己有能力的時候也去幫助別人。有時候一個小小的、貼心的舉動，或許就會成為別人旅程中最難忘的時光。

午飯過後，我們繼續行程，參觀了 Domaine de Beaurenard。Romain 告訴我們，這是產區內第一家實踐「生物動力法」釀酒（biodynamic wine）的酒莊。他說如果「有機」是向著環保方向踏出的一步，那麼「生物動力法」就是跨出更大一步，因為它遵循著更嚴謹、更整體的自然法則。

我們品嚐了四款酒，體驗了biodynamic wine的純淨風味。隨後我們前往最後一站，也就是Romain他自己的私人酒窖。他像如數家珍般拿出三款自己收藏的酒請我們品嚐。有趣的是這三款酒並非來自教皇新堡，而且年份各不相同，讓我們有機會橫向比較，感受不同產區與年份帶來的微妙變化。

就這樣，一天下來，我們淺嚐了十多款酒。雖然每杯只是細細品味，卻也讓人有種「酒不醉人人自醉」的微醺滿足感，渡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。回想起來，今天是我在亞維農（Avignon）的最後一天，原本的計劃被打亂，卻意外迎來了如此豐盛溫暖的驚喜。

這讓我想起釀酒的過程，一點一滴地積累生活的滋味與美好經歷，才能最終醞釀出值得回味的醇厚。做人或許也是這樣吧：不急不躁，專注於充實自己的內涵與智慧，隨著時間的發酵與沉澱，我們也會慢慢成長為一個有故事、有溫度，讓人回味的人。

(旅程繼續：30天獨遊歐洲｜Day 16: 尼斯的蔚藍與夏卡爾的粉紅）